飞机上无聊，也不想读书，就来涂鸦吧。 前段时间毛尖老师的团队办的远读公号推送我写的书，居然有四本之多，毛老师遂发朋友圈谓，是什么把诗人逼得著作等身？ 一句话把我炸得手忙脚乱。我本有心当诗人，奈何诗神对我嫌弃之至，今生是无望了；尤其是刚才开读钱注杜诗，第一首是杜甫二十三岁写的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，俊言警句决眦难入，便来生也不敢奢望当诗人了。 著作等身也是怪吓人的。但大约毛老师见过我，个子太矮，虽不至于三寸钉，身高约等于四本书也不是没有可能吧。刨除那吓人的引申义，等身就算身吧，谁让咱个子不高呢？ 不过，手忙脚乱归手忙脚乱，高兴还是有点高兴的。毕竟，被人表扬总是会高兴的；至于事后想来定要汗流浃背就不管了，“人生到此信可乐”也。 所以爽直的朋友邀我参会，当我答以无新文章，而朋友对以旧文章取新题目，反正没人看你的文章，新题目就是新文章时，我还是怏怏不乐的。什么叫没人看你的文章？虽然确实没什么人看自己的文章，但谁也不想被点破的呀。 但这就是著作等身的真相，罗汉金身破了，降龙伏虎也只能在人间隐沦，看上去像在舞台上装疯卖傻，不知所谓。 所以我每每想写一点自己想写的东西，自嗨而不灾枣祸梨，自娱而不贻害他人。彼时此时，我都很高兴，就像《大话西游》里的孙悟空，他扯出唐僧的肠子勒住唐僧的脖子，整个世界都清静了，我回到了我自己。我想起自己从十一二岁开始，一直漫无目的涂鸦，随写随弃，一点没有黛玉焚稿的矫情，真是无比快乐呀！这世界我曾经来过，但是毫无痕迹，多美好。 然而打住，我没有那么纯粹，我奢望过成为作家和诗人，投过稿，问过路，只是一事无成罢了。对自我的精神分析一下吧，我大概是接受不了自己一事无成的真相，便狡辩自己是享受随写随弃的快乐，自我安慰自我欺骗而已，哪有那么多话头？ 嗯，一定是这样，要不然爽直的朋友说没人看我的文章时，我怎么会感觉被冒犯呢？我怎么会顺驴下坡不参会呢？我对于自己的庸俗和卑琐，也是没办法不承认的。 何况一说到著作等身，就会油然想起倪文尖老师多年前在邮件里写给我的话，著书都为稻粱谋，学术生产的最大动力往往在学术之外。我孜孜矻矻写下如许四本书，不就是为了生存下去吗？同在学术圈里混泳的老朋友常问，你写了没？发了没？中了没？实在堪比古希腊神庙门额上的三问，堪比校园门口保安的三问，都直击现实、真实和灵魂。 所以，有时摸着日渐肥胖的肚子，我不由得想，真是腹笥极足，学富五车啊！读书写论文使我丰满，胖胖的身体就是一本又一本书。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，谁愿意看胖胖的身体呀？谁愿意读你写的文章写的书呀？ 我曾经决意减肥，现在也没有放弃……且慢，空乘问：“先生，您要喝点什么？”抬眼看去：“给我来一杯可乐，谢谢！”唯肥宅快乐水不可或缺，加冰更好；减肥的事儿先等等吧。我也曾决意不生产或少生产，免得被人说上一本书还没有看完你又出一本，然而暂时也不能够，且写着吧，管你们看不看？高兴不高兴的文章，我自写之，耶！ 不过还是羡慕钱理群先生，偶尔听见他的老朋友黄子平先生说，老钱写书太快，来不及看，我家一整面墙专门放老钱的书！以后慢慢看。 嚯！大house呀！我也想一面墙一面墙地放老钱的书。可是，看着租来的房子里堆满家居什物和孩子的学习用书用物，我只能以导师当年调侃我的话自我按摩：“这些书你都有，国华都读过。”我读过了；在他人眼里，我大概到底是读书的嘞！ 但我绝不满足于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，我希望像黄子平先生一样，即使在寸土寸金的香港，也可以有一整面墙放老朋友的书。此等友谊，万金不换也。 钱先生黄先生的书，我都是快快看的，但也就囫囵吞枣了吧。“以后慢慢看”，等我有了大房子。 话又说回来，鲁迅说怕青年读自己的文章，怕有毒的果子害了他们。偶尔听见年轻的学生说读过我的文章和书，我也感到害怕，怕我平庸的出产败坏了他们的品味，并且消化不良。终于有一天，我对一位学生说，别看我的书了，看点好的去！ 随着谈话入港，我知道学生读了更多别人的书。幸好没太自作多情。否则“多情自古伤离别，更那堪冷落清秋节”，当此落叶将飞之际，不免要伤心于无人读自己的文章吧？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”，我虽是裁缝和农妇之子，“硁硁然小人哉”，也不免有君子之疾的。所以，没太自作多情是特别值得庆幸的事。 不过，前些年写睡前故事给李熊猫看，李熊猫看得合不拢嘴，我是特别喜闻乐见的。他无求于是我，我也无求于他，彼此为文字编织的梦幻而愉悦，是人生难得的庆幸之事吧？后来李熊猫长大了一些，便不喜读我写给他的故事了。太真实了！他证明非功利的阅读一定会见异思迁，“没有什么永垂不朽”。那么，自我安慰一下吧，人生得一读者足矣，斯世当以同怀视之。 飞机还在空中，何以解忧，唯有可乐。可乐续过一杯，空乘不会主动再来。不好意思麻烦他们，那就继续涂鸦吧。老杜二十三岁的诗开头悻悻地说“纨绔不饿死，儒冠多误身”，隔了四句马上就跟韦济表白自己“读书破万卷，下笔如有神。赋料扬雄敌，诗看子建亲”，而且自己还能“致君尧舜上，再使风俗淳”，真是傲娇得要死要活的！然而也是真招人恨，我都四十三岁，也没能破万卷，连钱先生黄先生的书都是囫囵吞下的，谈哪门子“再使风俗淳”呢？还是先让儒冠上我身，搞搞帽子挣点啥吧。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，也不管后面杜少陵写什么残杯冷炙的悲辛，求伸无门的怏怏，只觉得读老杜会读出一身嫉恨和卑微，难免成不了好人。——我知道有人读到这里又要说有鲁迅的味道了，爱怎怎吧。——有人面对崇高和伟大会见贤思齐，有人则刚好相反，人就是这么复杂。 飞机要下降了，舱内一阵骚动，人们纷纷从疲惫和倦怠中挣出身来，略略有一些兴奋了。年轻的老杜在《望岳》中高傲地宣称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，多么快慰！然而有些年轻人是不懂下降的快乐的。人就像水一样，越下流，越广阔，越洋洋自得，越真实。 但在下流的水汇成东海里，杜甫最后写的是“白鸥没浩荡，万里谁能驯”。钱谦益注解里说，苏东坡认为“没浩荡”是“灭没于烟波间”，有人认为白鸥不解没，改“没”为“波”，那就“改此一字，觉一篇神气索然也”。可以想见，虽然是求伸于韦济，年轻的杜甫并未随波逐流，而是灭没浩荡，在下流汇聚的海上，仍自飘然不群。所以，就算像水一样下流，杜甫也会变成那飞翔的白鸥。即使“飘飘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鸥”，有天高地迥的寂寞和孤独，杜甫的灵魂也仍在高傲地飞。真的，喜欢杜甫的怎么会有坏人呢？ 当然，我不知道钱谦益算好人还是坏人？ 飞机落地了，成年人的世界总在地上。

故事要从一树桃花讲起，到一捧菊花结束。诗人自己说，他已经像极了一个怨妇。